品酒在他鄉-2

 《醉鄉重逢——我與她品酒在他鄉》

—— Wine, Liquor & Beer 20180912

她常說:

「喝酒最美的境界,不是大醉,
而是微醺。」

微醺,法文可說
légèrement grisée——
意識仍然清醒,
身體卻有了一點暖意;
腳步還算平穩,
心上的門卻已悄悄打開。

杯中三分是酒,
餘下七分,
都是平日不敢說出口的情意。

然而,她口中的「微醺」,
往往只是她自己的說法。
酒過幾巡,她雙頰泛紅,
眼神如水,腳步如雲;
每到夜深,我總得扶著她,
穿過異國寂靜的長街,
慢慢走回旅店。

她靠在我的肩上,仍笑著說:

「我沒有醉,
只是 légèrement grisée,
一點點微醺而已。」

而我扶著她,
就像扶著一段失落多年、
終於又回到身邊的青春。

我們是大學同學。

年輕時一同讀書,一同談心,
由相識而相知,
由相知而相戀;
我們愛過,也曾互許終身。

那時以為兩人只要真心相愛,
便可以一輩子同行;
還不懂人生有太多岔路,
不是每一句誓言,
最後都能成為歸宿。

一九八一年,
我與今日的太太結婚。

她沒有成為我的新娘,
我也沒有成為她一生的伴侶。
從此我們走向不同的人生,
隔著山,隔著海,
也隔著許多無從訴說的歲月。

她獨自到美國留學,
後來又遠赴澳洲墨爾本(Melbourne),
在異鄉的風雨中攻讀博士。

學成歸國後,她通過高考,
走入自己的事業與人生。
她有才華,也有驕傲,
更有一個女子獨自在世間前行的堅強。

其後,她曾與某大醫院的一位醫師
交往八年。

八年的時間,
足以讓幼樹長成濃蔭,
也足以讓一個女人
等待過無數春去秋來。
可是,她始終沒有找到
真正懂她、也能陪她走到底的人。

她曾半真半怨地對我說:

「是你騙走了我的青春。」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當年的承諾,我終究沒有做到;
失去的青春,也不是一句對不起
便能重新還給她。

二十年後,
我們在一次同學會中重逢。

滿座都是熟悉的面孔,
笑聲依舊,往事紛紛;
而我與她隔著人群看見彼此,
竟然沒有交談。

年輕時,我們曾互許終身;
二十年後,卻連一句問候
也不知如何開口。

那一眼很短,
短得來不及舉杯;
那一眼也很長,
長得足以裝下
二十年的離合與惆悵。

直到二〇一四年,
我們才真正重逢。

那時,我們都已不再年輕。
昔日的少年少女走過半生,
眼角留下歲月,
鬢邊也有了秋霜。

可是她回頭看我的那一刻,
那些以為早已沉睡的往事,
又如春水融冰,
重新發出了聲音。

為了她,
我辭去當時所有的工作,
放下多年承擔的職務,
只希望用一段完整的歲月,
陪她走完我們年輕時
沒有走完的路。

積蓄漸漸散盡之後,
我不得不重返教職。

白日教書,夜裡想她;
人雖回到現實生活,
心卻仍留在那些
與她一同飲酒的異國夜晚。

是她教會我如何品酒。

先看酒色——
將杯子微微傾斜,對著燈光,
看它是紫紅、寶石紅、石榴紅,
還是經過歲月沉澱後的磚紅。

再輕輕搖杯——
不是為了顯示優雅,
而是讓沉睡的香氣慢慢醒來。
酒液沿著杯壁緩緩滑下,
留下人們所說的「酒淚」
(Wine Legs)。

酒亦有淚,
何況人呢?

然後聞香——
第一回聞花香與果香,
第二回分辨香草、橡木、
煙燻與泥煤。

最後淺啜一口,
讓酒液在舌間稍作停留,
感受酸甜、單寧與酒體,
再等待它的餘韻(Finish),
看看那滋味能在心中停留多久。

她說:

「品酒不能急,
認識一個人也不能只憑第一眼。
第一口未必是真味,
慢慢品,才知道其中的深淺。」

在巴黎的一間酒吧裡,
她用流利的法語
與一位中年酒保自然交談。

那酒保十分殷勤,
兩人的笑語在杯盞之間流轉;
而我坐在一旁,
一句法文也聽不懂。

那些陌生的語音
像一群若即若離的蝴蝶,
在他們之間來回飛舞。
我心裡泛起一點醋意,
卻故意低頭看著自己的酒杯,
裝作全不在意。

她停止說話,
只淡淡地看了我一眼。

她沒有問我是不是吃醋,
也沒有取笑我的沉默。
但那一眼已經說明,
她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

她一直都懂我,
所以不必多說。

在愛丁堡(Edinburgh),
我們走進
Scotch Whisky Experience。

一室琥珀,千瓶生輝。
橡木、蜂蜜、香草與泥煤的氣息,
在幽暗的燈光中慢慢交織。

杯中的威士忌,
像一小片蘇格蘭的夕陽,
把高地的風、古堡的影子,
以及遠方的風笛聲,
都收藏在金黃色的酒液裡。

我們又從愛丁堡出發,
參加三天兩夜的
麥芽威士忌之旅
(The Malt Whisky Trail),
進入斯佩塞(Speyside)河谷。

那裡群山環抱,溪水清澈,
是蘇格蘭最重要的
麥芽威士忌產區之一。

酒廠散落在原野之間,
巨大的銅製蒸餾器
日夜提煉著大麥、泉水與時間。

在 Benromach Distillery,
我們看大麥發芽、烘乾、糖化、發酵,
再經過銅壺蒸餾,
最後收入橡木桶中。

新酒入口灼烈,
必須經過多年等待,
才會收斂銳氣,變得溫潤。

人在年輕時,不也如此?
愛得太急,說得太滿,
直到經過半生風雨,
才懂得溫柔比誓言更難。

在阿伯勞爾酒廠(Aberlour),
雪莉桶帶給酒液
乾果、香料與黑巧克力的香氣。

她閉上眼睛,淺啜一口,
神情安靜而滿足。
彷彿她喝下的不是威士忌,
而是走過千山萬水之後,
終於得到的一刻安寧。

來到麥卡倫莊園
(The Macallan Estate),
斯佩河映著天空,
橡木桶靜靜躺在酒窖裡,
把一年又一年的時光
收入深色的木紋之中。

酒在沉默裡成熟,
情也在分離中變深。

在蘇格蘭的另一間浪漫酒館,
我暗中請來一個三人樂團——
a three-piece band。

一人彈奏吉他,
一人拉著小提琴,
另一人以低沉的歌聲,
唱出一首又一首古老情歌。

燈光溫暖,杯影重疊,
夜色停在窗外,
整間酒館像一封
還沒有寫完的情書。

樂聲響起之時,
我在眾人的目光中向她求婚,
想把年輕時沒有實現的承諾,
重新放回她的手中。

她沒有歡呼,
也沒有投入我的懷抱。

她安靜地聽完樂曲,
看著我,慢慢說:

「你有你的世界,
我們只是短暫的相逢。
因為你終將再離我而去,
我也不想背負奪愛的罪名。
大家同學一場……」

她說得很輕,
每一個字卻比烈酒更灼熱。

酒館裡的音樂仍在繼續,
酒杯仍在燈下閃耀。
別人看見的,也許是一場浪漫求婚;
只有我知道,
她拒絕的不是愛,
而是一個注定會傷害別人的未來。

她寧可自己承受相逢短暫的痛,
也不願以另一個女人的眼淚,
換取自己的圓滿。

那夜的威士忌入口很暖,
餘味卻苦了很久。

在法國波爾多(Bordeaux),
葡萄園沿著吉倫特河口
一路伸向遠方。

左岸的赤霞珠
(Cabernet Sauvignon)
結構堅實,氣質剛健;
右岸的梅洛(Merlot)
柔和圓潤,
如一個成熟女子低聲說話。

她教我用手指輕持杯梗,
不要讓掌心的溫度影響酒性;
又要我慢慢分辨
黑醋栗、李子、雪松、
菸草與皮革的香氣。

我照她的方法聞了又聞,
最後所記得的,
仍只是她靠近時,
髮間那一縷若有若無的清香。

在干邑(Cognac),
我們走進雄偉的皇家城堡,
隨著兩小時的聲光導覽,
看白葡萄酒如何經過兩次蒸餾,
再於橡木桶中慢慢轉為金褐。

軒尼詩(Hennessy)深沉,
馬爹利(Martell)細緻,
人頭馬(Rémy Martin)豐厚,
Courvoisier 優雅。

而 XO 的珍貴,
正在於它經過漫長陳年。

Extra Old——
酒因久藏而醇,
人因久別而深。

我們大學相戀,
一九八一年分離;
二十年後相見,卻沒有交談;
直到二〇一四年,
才又走回彼此身邊。

這段感情,
何嘗不是一杯封存多年的 XO?

酒藏得越久,
開瓶時越可能芬芳;
人分別得太久,
重逢時卻已有太多
不能跨越的界線。

多年以後,
我隨太極拳交流團前往紐約、波士頓。

身邊有來自各地的太極拳同道,
白日以拳會友,
切磋虛實、剛柔與陰陽;
她為了見我,特地請假,
乘飛機跨越長空而來。

一邊是拳術交流的責任,
一邊是多年未盡的情意;
行程雖然緊湊,
只要她坐在我身旁,
異鄉也有了熟悉的溫度。

在紐約葡萄酒與烹飪中心
(New York Wine & Culinary Center),
我們看酒與食物彼此映襯。

酒的酸度喚醒味蕾,
單寧陪伴牛排,
清爽白酒襯托海鮮,
甜酒則在餐後
為夜晚寫下柔和的句點。

窗外是紐約急促而明亮的世界,
她卻在杯中慢慢搖動一輪紅月。

滿城燈火,
都不如她請假飛來與我相會的身影。

在波士頓魚叉啤酒館
(Harpoon Beer Hall),
空氣中飄著麥芽、酵母
與啤酒花的氣息。

印度淡色艾爾(IPA)
帶著清苦與花香;
小麥啤酒清爽柔和,
桌上還有剛烤好的椒鹽脆餅。

葡萄酒有它的矜持,
干邑有它的高貴,
威士忌有它的深沉;
啤酒卻坦率爽朗,
像久別的老友,
不必多說,舉杯便懂。

在慕尼黑啤酒節(Oktoberfest),
巨大的帳篷裡萬人齊聚,
樂隊奏起巴伐利亞的歌曲;
一公升酒杯相碰如雷,
雪白泡沫漫過杯沿。

她在人群中高舉酒杯,
臉頰紅如晚霞,
眼睛亮如年輕時的星光。

那一刻,她不是博士,
不是高考及第的才女,
也不是在愛情中
獨自走了多年的女子。

她仍是大學校園裡
與我相知相戀的少女;
而我站在她身旁,
也暫時忘記了白髮與年齡。

在捷克皮爾森(Pilsen),
我們探訪拉格啤酒的故鄉。

金黃酒液清澈明亮,
泡沫細密,
麥芽微甜,啤酒花清苦。

地下酒窖幽深寒冷,
啤酒在低溫中慢慢熟成;
我們品嘗未經過濾的酒液,
色澤雖不完全清澈,
味道卻更加鮮活豐滿。

她端著杯笑道:

「太清澈的,未必最真。
人生若沒有一點混濁,
又怎能釀出滋味?」

我們在寒冷的酒窖裡相視而笑,
心中有酒,便不覺得冷。

從愛丁堡到斯佩塞,
從巴黎、波爾多到干邑,
從紐約、波士頓,
到慕尼黑與皮爾森——

Wine、Liquor 與 Beer,
酒雖不同,
盛載的卻是同一段感情。

我們喝下的,
不只是葡萄、大麥、泉水與酵母。

杯中還有大學時代的盟約,
有一九八一年的分離,
有二十年後同學會上
那無言的一眼,
有二〇一四年的重逢,
有我為她辭去的工作,
有逐漸散盡的積蓄,
也有重返教職後
無法說盡的牽掛。

還有那間蘇格蘭酒館裡,
三人樂團為我們奏起的情歌,
以及她不願背負「奪愛」之名的拒絕。

如今,她又一次選擇離去。

這一次,我沒有阻止,
也沒有追問她何時回來。

因為我曾經對太太許下承諾;
而太太多年來對我的體諒與包容,
反而使我更加愧疚。

她並非不知道我的掙扎,
也並非沒有受傷。
她只是把許多苦藏在心裡,
用沉默為我留下尊嚴,
也努力守住這個家。

面對這樣的體諒,
我又怎能毫無愧意地
與昔日戀人重新結合?

一邊是年輕時未完成的愛,
一邊是婚姻中的承諾與責任;
一邊使我重回青春,
一邊陪我走過真實人生。

世間有些選擇,
沒有真正的勝者。
無論走向哪一邊,
都可能辜負一個真心待我的人。

所以,她再度離開時,
我只是站在原地,
沒有阻止。

不是不愛,
而是不能再讓自己的愛
成為別人的傷痕。

她也許早已知道,
我們只能在旅途中相逢,
在酒杯之間靠近,
再於清醒之後各自離去。

世間最深的感情,
未必都能成為婚姻;
最重的承諾,
也未必都能實現。

有些人只能同行一程,
卻會在心裡停留一世;
有些酒只飲過一杯,
餘味卻數十年不散。

她仍喜歡說「微醺」。

然而每次喝得腳步不穩,
總要我扶著她走回旅店。
夜風吹過異國的街道,
她靠在我的肩頭,
仍堅持自己十分清醒。

「我沒有醉,
只是 légèrement grisée……」

街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彷彿一路越過大學校園,
越過一九八一年的分離,
越過二十年後無言的同學會,
再走回二〇一四年的重逢。

如今大家都已年華老去,
她卻曾用一杯酒,
帶我回到浪漫的青春。

不是容顏回到從前,
也不是歲月真的倒流;
而是在茫茫人海之中,
仍有一個人記得
你年輕時的模樣,
記得未曾實現的盟約,
也曾與你共坐異鄉,
分享一杯酒、一輪月,
以及一段不能相守,
卻不忍遺忘的深情。

如今她再次轉身,
我沒有挽留。

我只把那只喝空的酒杯
輕輕放回桌上。

杯中已沒有酒,
杯壁卻仍留著淡淡的香氣;
如同她已離開,
而我們走過的城市、酒館與歲月,
仍在記憶深處微微發亮。

我願遵守對太太的承諾,
也感念她多年來的體諒;
至於那段沒有走完的愛,
便讓它停在最美的地方——

停在蘇格蘭三人樂團的樂聲裡,
停在紐約與波士頓的燈火中,
停在她靠著我的肩,
仍笑說自己沒有醉的那一夜。

她離去以後,
我一個人坐在往事之中,
慢慢品嘗最後的餘韻。

先是甜,
然後微酸,
最後是一縷久久不散的苦。

這大概就是她教我的
最後一堂品酒課:

有些酒,不必飲盡;
有些情,不必強留。

只要多年以後想起,
心中仍有一點溫暖,
一點疼惜,
一點淡淡的——

légèrement grisée,
微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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